优画图鉴 | 林清玄:人生的画幅

发布时间: 2019-01-25 17:11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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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美丽人生系列No.3》,陈琼,60*80cm,2014


林清玄:人生的画幅


我去拜访一位画家,他一向以“难产”著名,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一幅画。他非常郑重地对我说:“我作画不像有些画家,他们作画好像玩游戏一样,一天画好几张。我的态度是很严肃的,因为我觉得我诞生在这个世界是有使命的,我的存在是为了艺术。”


《故事NO.2》,洪健,2015


我去拜访另一位画家,他一向以“快手”著称,有时一天能画好几幅画。他非常轻松地对我说:“我作画不像有些画家,他们画画好像很艰难,画不出来就觉得是自己的创作态度严肃,是呕心沥血之作。我觉得艺术是一种生命的游戏,是为人而存在的,是为了使人喜悦、使人放松、使人感受到心灵之美。没有人,艺术就毫无价值。”


我又去拜访一位艺术家,他说:“我想画就画,不为什么。艺术就像偶然的散步和工作。”


《玉堂富贵1》,田美云,2016


这个世界上,所有的事似乎都可以有很多完全不同的观点,然而,实践了才重要,观点反而是次要的。严肃、“难产”的艺术家如果画出好作品,那是好的;轻松、快速的艺术家如果画出好作品,也是好的;“不为什么”的艺术家如果画出好作品,也是好的。


我们时常因为观点的不同,在生活中执着、争辩、相持不下,并因此磨损了我们实践的力量和向前的志气。


《蝶恋花之一》,甘永川,水墨,67*67cm,2015


我们在人生的画幅中,有时严肃,有时轻松,有时“难产”,有时快速,也有的时候完全在有意与无意之间。但不管背后的动机是什么,落笔时最好有饱满的色彩、明确的构图、有力的线条、理想的风格。


我在乎的不是怎么去画,我在乎的是画出了什么。就像沧浪之水,可以洗脸,可以洗脚,可以饮用,也可以冲洗污秽,但水只是水。


《美》,杨鹤,69*46cm,2016


林清玄:雪中芭蕉


王维有一幅画《雪中芭蕉》,是中国绘画史里争论极多的一幅画,他在大雪里画了一株翠绿芭蕉。大雪是北方寒地才有的,芭蕉则又是南方热带的植物,“一棵芭蕉如何能在大雪里不死呢?”这就是历来画论所争执的重心,像《渔洋诗话》说他“只取远神,不拘细节”。沈括的《梦溪笔谈》引用张彦远的话说他“王维画物,不问四时,桃杏蓉莲,同画一景”。


但是后代喜欢王维的人替他辩护的更多,宋朝朱翌的《猗觉寮杂记》说,“右丞不误,岭外如曲江,冬大雪,芭蕉自若,红蕉方开花,知前辈不苟。”明朝俞弁的《山樵暇语》谈到这件事,也说都督郭鋐在广西“亲见雪中芭蕉,雪后亦不坏也”。明朝的王肯堂《郁冈斋笔麝》为了替王维辩护,举了两个例子:一是梁朝诗人徐好的一首诗,“拔残心于孤翠,植晚玩于冬余。枝横风而色碎,叶渍雪而傍孤”,来证明雪中有芭蕉是可信的;一是松江陆文裕宿建阳公馆时“闽中大雪,四山皓白,而芭蕉一株,横映粉墙,盛开红花,名美人蕉,乃知冒着雪花,盖实境也”。


《宁波的雪》,杨森,油画,29*37cm,2013


这原来是很有力的证据,说明闽中有雪中的芭蕉,但是清朝俞正燮的《癸已存稿》又翻案,意见与明朝谢肇的《文海披沙》一样,认为“如右丞雪中芭蕉,虽闽广有之,然右丞关中极雪之地,岂容有此耶”。


我整理了这些对王维一幅画的诸多讨论,每个人讲得都很有道理,可惜王维早就逝去了,否则可以起之于地下,问他为什么在雪中画了一株芭蕉,引起这么多人的争辩和烦恼。我推想王维在作这幅画时,可能并没有那么严肃的想法,他只是作画罢了,在现实世界里,也许“雪”和“芭蕉”真是不能并存的,但是画里为什么不可以呢?


《冬雪》,安素惠,油画,20*28cm,2014


记得《传灯录》记载过一则禅话:


六源律师问慧海禅师:“和尚修道,还用功否?”

师曰:“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。”

六源又问:“一切人总如师用功否?”

师曰:“不同,他吃饭时不肯吃饭,百种须索,睡时不肯睡,千般计较。”


《雪梦》,熊之纯,47.5*59cm,2014


这一则禅话很可以拿来为雪中芭蕉作注,在大诗人、大画家,大音乐家王维的眼中,艺术创作就和“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”一样自然。我并不想为“雪中确实有芭蕉”翻案,可是我觉得这个公案,历代人物争论的只是地理问题,而不能真正触及王维作画的内心世界,也就是有两种可能:一种是雪中真有芭蕉为王维所眼见,是写景之作;另一种是雪中果然没有芭蕉,王维凭借着超人的想像力将之结合,做为寓意之作。也就是“精于绘事者,不以手画,而以心画”的意思。他的绘画不能光以写实写景观之,里面不可免的有抒情和寄意。


他自己说过:“凡画山水,意在笔先。”《新唐书》的王维本传说他:“画思入神,至山水平远,云势石色,绘工以为天机独到,学者所不及也。”我认为,一位“意在笔先”“天机独到”的画家,在画里将芭蕉种在大雪之中,并不是现实的问题,而是天才的纤运。


《碧桃醉芭蕉》,窦琼,68*68cm,2017


王维的诗作我们读了很多,可惜的是,他的绘画在时空中失散了。故宫博物院有一幅他的作品《山阴图》,花木扶疏,流水清远,左角有一人泛舟湖上,右侧有两人谈天,一人独坐看着流郛,确能让人兴起田园之思。据说他有两幅画《江山雪雾图》《伏生授经图》流落日本,可惜无缘得见,益发使我们对这位伟大画家留下一种神秘的怀念。


我一直觉得,历来伟大的艺术家,他们本身就是艺术。以《雪中芭蕉》来说,那棵芭蕉使我们想起王维,他纵是在无边的大雪里,也有动人的翠绿之姿,能经霜雪而不萎谢。这种超拔于时空的创作,绝不是地理的求证所能索解的。


《雨润芭蕉林》,陆景林,69*138cm,2017


在造化的循环中,也许自然是一个不可破的樊笼,我们不能在关外苦寒之地,真见到芭蕉开花;但是伟大的心灵往往能突破樊笼,把大雪消融,芭蕉破地而出,使得造化的循环也能有所改变,这正是抒情,正是寄意,正是艺术创作最可贵的地方。寒冰有什么可畏呢?王维的《雪中芭蕉图》应该从这个角度来看。


1月23日,据台湾媒体报道,台湾知名作家林清玄因病去世,终年65岁。林清玄,1953年出生 ,当代著名作家、散文家、诗人、学者。毕业于台湾世界新闻专科学校,曾任《中国时报》记者、《工商时报》记者、《时报杂志》主编等职。1973年开始散文创作,20岁出版第一本书《莲花开落》,曾获吴三连文艺奖、《中国时报》文学奖、中华文学奖、《中央日报》文学奖,他是台湾地区作家中最高产的一位,也是获得各类文学奖最多的一位,也被誉为"当代散文八大作家"之一。文章《和时间赛跑》、《桃花心木》选入人教版、北师大版小学语文课本。


本文配图均为艺术家原创作品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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